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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克志 发表于  2018-10-10 16:28:05 71243字 ( 0/258)

蒋、冯、阎大战时,国军的“军中之家”(原创首发)

蒋、冯、阎大战时,国军的“军中之家”

 

温靖邦

 

河南省的中部偏南有一座小城,五十年前只是个二十户人的小村庄。近十多二十年来,由于平汉铁路从它身旁经过,北平、郑州以及南边武汉的商贾往来,有的要在这里转道去豫西、豫东、皖北,而这一带的土特产也要先在这里屯集,然后运往南北,便有人瞅准了商机,在这里建起了旅馆、酒店、澡堂子甚至鸦片烟馆和妓院,20年代中叶就发展成了三万多人口的商埠,餐饮娱乐业也发展到一百多家了。

这便是漯河。

何成濬的第三军团总指挥部最初有人主张放在豫南的驻马店,距前线稍远,相对安全。何成濬却坚持要放在西距冯军所占逍遥镇只三十公里、北距冯军第一路军总指挥部所在地许昌只七十公里的漯河,就因为看中了这里的繁华与交通畅达,便于运送和储存他的特殊“战略物资”,敌人重兵近在咫尺也就顾不得了。

他的第三军团总指挥部设在漯河车站,他自己的办公室设在一列从武汉调来的火车上。

 

来漯河之初,一切并不顺利。第三军团所属全是杂牌军,那些小军阀一个个都是些小土皇帝加无赖,很难统驭起来。

是他的威望不足以慑人吗?

不是。

他在留学日本士官学校期间就加人了同盟会;武昌起义之后奔走于黄兴、陈其美之间,担任联络官;孙中山的南京临时政府成立,他出任陆军部副官长;1923年孙中山在广东成立大本营,又当上了许崇智军前敌总指挥;1926年老朋友蒋介石任命他为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上将总参议。无论是革命资历是军界声望,他都足以让人肃然起敬了。那些杂牌军将领也确实无不对他顶礼膜拜,毕恭毕敬,但却敬鬼神而远之,背后全不听招呼,或者口头服从实际却大打太极拳延宕不执行。连要两支部队换防都办不到,一旦打起仗来可想而知。

是他待人刻薄、对杂牌军将领们管束太严了吗?

更不是。

他到漯河的第二天,就命人从汉口组织了大量山珍海味、高档烟酒,甚至还有云南、印度产的大烟,陆续运到漯河。又汉口聘来几位中外名厨,必要时可以日夜制作中西点心和宴席。

这些也还不足为奇,更特殊的战略物资是从汉口搜罗来的等妓女,准备以乱点鸳鸯谱的方式分配给师、旅级杂牌军将;军一级或相当于军的“路”司令则另有安排,他在漯河城里中原大道征用了一座三进大院,专门从苏杭运来色艺俱佳的妓女充实其间,拼凑成一个个家庭的样子,打算把这些握有兵的小军阀塞进去,淫乐之外又可享受家庭的温馨。

这所大院名日“军中之家”。每一进院子都有二十几套房子、大花厅、庭院。

国军兵站总监俞飞鹏领受蒋介石指示,漯河需要的一切物资必须充分满足。他那脑袋何等样聪明,心领神会之后,常常临漯河,为何成濬出谋划策,奔走卖力。他的特长是赌博,告奋勇充当这方面的组织者,负责把小军阀们吸引到牌桌上来。

吃喝嫖赌样样都关心到家了,一应设施齐备,而杂牌军将领们仿佛一夜之间都成了良家子弟,不愿染指,逡巡偷窥一番之后,流着口水毅然离去。

何成濬没几天就弄清了他们的心思。 

原来这些小军阀看出了这是给他们上的软套。一旦套上就会用鞭子抽着驱赶他们去战场上厮杀。他们投靠蒋介石当然不是要替蒋去消耗实力,而是要得到蒋介石所给予的一个名义,合法地盘踞某一小块地方称孤道寡。如果要派他们上战场,他们也只愿去虚晃一枪,决不愿去真正厮杀。

何成濬还发现给这种戒备心理煽风点火的是一个老资格的军阀,此人在这一类杂牌军将领中颇有影响力。

此人名叫王金钰,山东武城人,日本士官学校第九期毕业,孙传芳的旧部,当过孙传芳五省联军总司令部参谋长,也带过兵,现在的番号是国军第九军军长兼右路军司令,辖三个师。他乃军界老资格,脑袋机灵,加上为人仗义,在这一批杂牌军将领中有点儿威信。他也和众多北洋余孽一样,喜欢大烟,尤贪女色;不一样的是胸怀大志,有城府,自制力极强,可以在一定时限内装成个一尘不染的君子。

何成濬明白擒贼须先擒王,先用糖衣炮弹打垮此人,其他的必会望风归顺。便把郑介民找来商量。郑介民时任他的军团军法处长,同时兼管情报工作。他问郑介民可有办法。郑介民琢磨了一会儿,认为何总指挥不宜出头露面,这个王金钰警惕性很高,你请他吃一顿饭,他也会边吃边在心里寻思不知多少遍这是为什么,你会有什么目的。只有迂回出击,出其不意,用美人计把他打倒,再软硬兼施,不怕他不就范。不过,用来付他的女人,必须要有很高的品位,决不能是妓女。

何成濬边听边点头。心里忖度最合适的人选只有卜紫霞。

卜紫霞一直跟在他身边,对外是他的秘书,还有个少校军衔,关起门来又成了他的情妇。  卜紫霞心里尽管很痛苦,不愿如此,也无可奈何,父仇未报,要继续等待时机,以后实施行动时各方面还要仰仗这个人背后撑腰。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人占了她清白无瑕的身子之后,竞又要把她像肉骨头一样扔去引诱一只狼来钻他的什么圈套。刚刚听到他的计划时,她震惊得身发抖,接着流下了自悲的眼泪。何成濬劝她不必难过,帮雪竹叔,也就是帮助她自己。雪竹叔把漯河的事情办好了,到了蒋委员长的肯定,以后帮助她报父仇也就可以公开出出面了,腰板硬了嘛。为报父仇而舍弃贞操,这是节烈可风的;再,一个女人被一个男人玷污了是个污字,被两个男人三个个男玷污了也只是一个污字,没必要为此感伤。紫霞呀,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看得远一点吧。何成濬在以后的话中又暗含了了点儿威胁之意,如果不照他的意思干,那只好请她离开这里,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各人闯荡去吧。.

她悲哀了半天,也只好应允。

当天晚上,何成濬说要有好几天不能亲近她的芳体了了,于是就扎扎实实折腾了她一宿。

这晚对卜紫霞来说是充满苦涩的一夜。

 

王金钰喜欢京戏,漯河大戏院的连台本戏、折子戏戊,只要空闲,晚上都要去看。他的部队驻在二十公里外,他只隔三差五去视察一番,大部分时间住在漯河城里租赁的一套简陋公馆里,毕竟城里优于军中,有声色之娱酒肉之乐。

这天晚上,大戏院演出“千里走单骑”,是他喜欢的戏,叫副官赶快去订座位。副官跑到戏院票房,发现卖票的换了,竟是个南方口音的汉子。他当然不知道这是郑介民安排的。卖票的问他要什么票,副官说当然要特票。L

所谓特票,就是前边二十张小圆桌,每张三把椅子,每一位两块大洋,每一桌就是六块大洋,供应上等毛尖茶、三炮台香烟、瓜子、果盒,还不时有人送湿毛巾。甲票、乙票都是后面成排的座,人与人挤得紧紧的,票价每位也只有两角。I

王金钰看戏是不着戎装的,换成一套白色绸裤褂,手持一把纸折扇,做出一副风流儒雅的样子。他的副官则换穿一套蓝色布短打,算是公爷的跟班吧。他们在前边右数第五张桌子落座的时候,第六张桌子空着,但瓜子、果盘已经摆上,显然是预订有主了。不一会儿,来了一位穿春纺旗袍、平底布鞋、短发、不施脂粉的女郎。在茶房恭敬的引领下,旁若无人地走过,矜持地掠了一眼邻桌,踞傲地落座。茶房马上送来新沏的茶。

王金钰不无惊讶,这漯河地方,还没见过这么漂亮而又清纯的女子,是外地来的,还是本地官员的千金?

又过了一会儿,戏开演了,那右数第六张圆桌仍只有女郎一人,看来是她要独自清静地看戏,把一桌三座都包了。显然是一位有钱的主。

这一晚的戏,王金钰完全没有看好,不时偷窥那女子,越看越觉得姣好无比,暗恨以前自己干过的那些粉头简直就是土坷垃。而那女子似乎压根儿就没感觉到他的存在,一副深深被文吸引住了的样子,还不时用纤纤玉指为台上的唱腔轻叩节拍。

副官看出了军长的兴趣,低声请示要不要去把那女子叫过来。

王金钰小声骂了一句,“你长的是猪脑子还是人脑子?这么清纯的女子,这么高贵的做派,一定是大家族的干金,别说叫,你就是用枪逼,她宁死也不会来。得动动脑子,急不得,等等再说!”

王金钰深谙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的道理,决定放长线,瞅准机会再行事。 

没想到,这机会没多久就出现了。

进来了两位阔少模样的青年人,瘦的穿白绸长衫,胖眸的穿绸长衫,夸张地摇着纸折扇,似乎在竭力模仿戏台上牛屎公爷①的做派。边走边东瞅瞅西瞧瞧,好像是在寻找合适的座。茶房上前侍候,小心奉问是否预订了。白绸长衫公爷粗鲁地将其推开,骂丫句什么。。黑绸长衫仿佛发现新大陆一般,指指前边右数第六张桌子,欣喜地伸出两根指头对同伴晃了,多半是说那地方空着两把椅子,岂不正好方便了咱哥俩。不顾茶房的解释、劝阻,大摇大摆走过去,一路摇晃折扇。抵达目的地,各做一个怪相打量女子,然后也不打招呼,訇然落。一副老子大英雄来也的架式。

黑绸长衫斜睨着春纺旗袍女子对同伴说:  “这位子真妙,看戏,又有美人陪着!”

黑白两个公爷都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很大,旁若无人。引得全场侧目。

那女人柳眉倒竖,骂了一句流氓,起身就走。

黑白两个公爷面面相觑。

黑的说:“骂咱呢!”

白的说:“就让她白骂吗?”

黑的说:“俺去把她提回来给咱赔不是!”

说罢起身追过去,一把抓住那女子,、女子紧张地啊了一声,明白是怎么回事后就大声呼。黑绸长衫不由分说用力往回拽。观众见状,以为发生了匪情,纷纷夺路逃出去了。演员也吓得躲进了后台。

王金钰当然没走,上前用纸折扇打了黑衫公爷一下,冷冷地叫他放手。指责道:“公共场所强抢良家妇女,请问两位是土匪吗?”

白衫公爷当胸推了王金钰一把,“狗日的你才是土匪!”

副官冲上前,啪啪打了白衫公爷两耳光,嗖地掏出手枪,指着他脑壳,喝道:  “好呀,敢对咱们军长动手!狗日的吃了豹子胆了吗?”

黑白两公爷见这阵仗,又听说是个军长,愣了愣神,赶快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惊惶地打量王金钰。

黑的结结巴巴说:“什、什么……军长?”

副官跨前一步又是两耳光,“妈的,这是国军王军长,知道吗?你两个狗日的今天闯大祸了!”

黑白两公爷扑通跪下,磕头求饶。王金钰瞟了一眼女郎,作正经地踢了公爷们一下,喝令起来,都民国这么多年了,还行此腐败礼节,可见不长进。又教训道:

“年轻人要学好、要上进,怎么能干这种欺负良善的事!难道家里就没姐姐妹妹吗?今天念你们是初犯,本军长不追究,滚吧!”

两个公爷千恩万谢,边作揖道歉边往后退,然后转身,一溜烟跑了。

春纺旗袍女子深深地鞠躬,感谢搭救之恩。

王金钰客气地摆了摆手,以为举手之劳而已,值不得小姐言谢。

女子正色道:“在先生也许只是举手之劳,于小女子却是大恩大德,若非先生搭救,小女子此命休矣!”

王金钰又说了一番谦谢的话。然后做出担忧的样子说:“天已经晚了,漯河城里匪人出没,并不太平,小姐一人回家太危险……”

女子微笑了一下,“不要紧,平日来看戏,也是独来独往,从来没遇到过像今天这样的尴尬事!”

王金钰严肃地说:“那不行那不行,鄙人不放心呀!虽然水相逢,鄙人向来对好人有一种责任感,总是要负责到底的这样吧,我们送你!”

马上吩咐副官去叫三辆洋车。女子没再拒绝,又干恩万谢一番。

在戏院门口上了车。女子的车在前,王金钰和副官的车跟在后面,穿街过巷,进入一条名叫鸡鸣巷的胡同。在一座单扇门的小四合院前停下来。女子请他进去坐一坐,饮上一杯茶。金钰脸上做出为难的样子,很有礼貌地谢却了,天太晚了,大方便。女子也不甚挽留,但看样子不无遗憾。呆了一一呆,说:

“总得给我一个报答恩人的机会吧?这样好不好,明天我到府上叩谢……”

“不不,军旅之寓,又脏又乱,不堪待客;明天还是是鄙人来吧!”

“那怎么敢劳动大驾……”

“说定了!说定了!”

辞别女子往回走。过了一条街,副官纳闷地问军长:  “人家盛情相邀,军长为什么不乘势进去?”

王金钰哈哈大笑。那是嘲笑,却又含着稳操胜券的兴奋,指着副官的鼻头骂猪脑子。“又不是风尘女子,人家是良家家淑,得用水磨功夫,欲擒故纵是不可少的!你要做出猴急的样子,还不把人家吓得躲起来呀!狗日的,真没文化。”

王金钰一路猜测,这女子看来是个职业女性,从老家跑出来做事、追求自由的。老家定然是殷实大户。

 

第二天,王金钰穿上挺括的中将黄呢军服,提上几盒礼品,单枪匹马来到鸡鸣巷。

进去以后,见这女子是单身住在这里,只一个老妈子服侍。详谈之下,才知是北洋名将卜丰年的女公子。王金钰不胜惊讶感叹,怪不得那么优雅的仪态,系出名门呀。又得知小姐是担任了一个初级的什么公职。问是什么单位,却笑而不答,说是王军长迟早会知道的。王金钰见桃子已在手中,今天享用不成问题,兴趣集中在这个上头,至于卜小姐究竟在干什么事也就没去多问。

接下来是漯河大餐厅送来一桌酒宴。

小姐殷勤陪侍,劝君更进一杯酒,一杯一杯又一杯,直至王金钰失态,直至放浪形骸。

酒足饭饱之后,王军长口出挑逗之词,由模糊到明确,渐渐达于巅峰。他见小姐总是笑嘻嘻的,没什么反感的样子,胆子就越来越大了。 

发展下去,终于粗野地揽过佳人,一把抱起,闯到后院,找到房间,横陈床上,行那楚襄王之事。

不料乐极生悲,正得趣间,忽听得杂沓的脚步声。王金钰愣了一下,暂时停止了动作,脑子里一盆浆糊似的辨不清这脚步声意味着什么。没容他理清思绪,顷刻,一伙宪兵闯了进来。冲在头里的那个啪啪照了两张现场相。臂章上有队长字样的一个,凶神恶煞,喝令把人抓了。王金钰亮出自己的身份,对方全然不买账,指着他喝道:高级军官当此党国危急存亡之秋眠花宿柳,奸污的还是现役女军官,该当何罪。

接下来便用口袋把他赤条条地装了进去。

 

王金钰被弄到一个深宅大院。

在一间屋子里,宪兵们扒开了口袋把他扯出来,有人把军扔给他,叫他赶快穿上。

一位上校军官坐在那里吸烟,慢条斯理地说:  “王军长,站着干吗,请坐呀。”

他战战兢兢打量四下,“请问,这是什么地方?”

那上校说:“第三军团军法处!鄙人……是处长郑介民。”

王金钰感到有了希望,要求见军团总指挥何雪竹。 

郑介民冷笑,“见何总指挥没用,他管不着!兄弟我直接对委员长负责,对于严重违纪的军官,有先斩后奏的权力!况且,你知道那卜小姐是谁吗?何总指挥老友卜丰年的女儿,侄女儿一般的关系,现在又是他的副官!你这不是在捋虎须吗?想一想吧,何总指挥会为你讲情?他饶得了你吗!”

王金钰呆住了。半晌,哭丧着脸说:“你老兄看在……大家同是军人的份上,可不可以通融一下……”

郑介民挥了一下手打断他的话,放下脸来。“奸污现役女军官,这个罪可不小呀!兄弟我也不便徇私,只好按律执行了!”

王金钰瞪大眼睛,头上直冒汗。“执行……老兄要把我怎么办?”

郑介民乜他一眼,轻描淡写地说:“枪决呀!”

王金钰的眼睛立刻被惊恐撑得超乎寻常地大,仿佛要把眼眶撑裂。瞠视了儿秒钟,扑通跪下,以膝当脚,擦地而行,上抱着郑介民的腿哀求饶命。

郑介民客客气气扶他起来,送到椅上落座,叹了一口气,做出同情的样子说:“王军长,不是我姓郑的硬要办你,今天你这是犯了王法,我也帮不了你呀!我如果徇私枉法,蒋委员长知道了能饶得了我吗?何况,你……搞的又是何总指挥的侄儿,他能善罢甘休?所以呀,你这干系太重大,没人能担待得了!”

“谁说没人能担待得了?”有人在院里大声说话。随即何成濬咚咚咚走进来,神情威严,一副要压服一切的样子。“我何成濬就担待得了!”

王金钰早已扑过来,跪在他足下,抱住他的肥腿,嘶声叫道:“总指挥救命呀!”

何成濬把他扶起来,亲切地拍拍肩膀,拉着他回到座位,按他落座。“本来我完全不知道的,幸亏紫霞跑来告诉我,要我赶快来救你……”

王金钰惶恐地偷窥何成濬脸色,“总指挥,你看我这事干得……我真不是东西呀!”

何成濬又佯作苦恼地皱紧眉头,“是呀,湘亭①兄,你这事干得确实欠妥,你让我将来九泉之下无颜见故人呀!”

王金钰坐了半边屁股,侧身向着何成濬,可怜巴巴地哀告:i

“这事……还要请总指挥多担待一二,以后金钰执鞭随蹬……”

“不要说这些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我们还是先想办法把它解决了吧!郑处长,王军长这点事,请你瞒上不瞒下,高抬贵手,卖我老何一个面子吧!以后纵有天大的干系,我来担待,你看如何?”

郑介民做出十分为难的样子,嗫嚅半晌,说:“不是部下不服从总指挥命令,这个,。。…奸污现役女军官,干系实在太重大了,委员长追究起来……” 

何成濬大怒,“我来给你写个书面的东西,我来具结好不?郑处长,虽然你是直接对中央负责,—o/这是我的防区,委员长授我以便宜行事大权,你又何须那么固执!”

介民马上又做出几分畏惧的样子,“当然,当然,总指挥的命令我也要服从的!只是……”

何成濬已经把王金钰拉起来,旋说话旋就往外走。“郑处,你能服从命令就很好嘛!这样吧,我先带王军长回去,有什么手续,回头再说!”

门外早有两匹马侍候。

两人翻身上马,不疾不徐地往前走。王金钰乖乖地跟在何成濬后面,不断地说些感激的话。何成濬摆摆手让他别说了,既然一块儿为党国效力,谁遭遇了麻烦事,互相援手帮助,是很自然的。又说,湘亭兄既然和紫霞相爱,这个也不失为好事,我是不会不帮忙的。王金钰惶恐地赶紧声明再也不敢了。何成濬哈哈大笑,叫他不必紧张,既然是好事,一切就由我老何安排,湘亭兄尽管放心。

来到“军中之家”大门口,早有大茶壶般的人物待在那里,恭顺地迎了进去。

先是摆酒为王金钰压惊,席间当然有卜紫霞相陪。王金钰偷窥,见她闷闷不乐,不置一词。以为是为今天这事。

宴罢,何成濬领王金钰去后院。那里有一套三间房子早就布置好了,士兵们正在做扫尾工程——安放最后一把椅子。何成濬笑嘻嘻说,湘亭兄那个临时公馆实在太简朴,高雅固然矣,实在住不得,从今天起就搬到这里来住。紫霞和你也才有个照应。王金钰惊喜不置,连连拱手,感谢不迭。何成濬又摆了摆手,哈哈大笑,说是小事一桩,何必如此。 

当晚卜紫霞就和王金钰住进了“军中之家”后院的套房。配备了老妈子、厨子、丫头,俨然一个小家庭。

王金钰从此成了何成濬的忠实走狗。

 

在王金钰撺掇下,一批一批的杂牌军将领打消了戒备心,师、旅级军官到何总指挥那里领取了妓女,常到“军中之家”前院免费吃喝玩乐。何成濬的战略物资正式启用了。前院成了开流水席的酒馆、中西大餐馆,云雾缭绕的鸦片烟馆,浪和叫床声不绝的青楼。军级将领则搬到了后院与王金钰为邻,各领取一名娇美的妓女作临太太。

何成濬就像个大茶壶一样,经常笑嘻嘻出现在前院和后。对那些在酒席宴前杯盘狼藉、酒酣耳热的旅长,或者是正五喝六没命豪赌的师长,或者在烟灯旁拥翠扶红吞云吐雾的军长,大加鼓励,劝其尽情玩乐。

有时他又变成了总指挥,召集大家开会,解释为什么要让大家抓紧时间玩乐,就是怕仗火一烧到这里,或许半年数月也闲不下来了,作为长官,有义务让各位在战前好好享受人生乐。当然,战后大家功勋盖世,一个个做了封疆大吏,那就更得逍遥了,再也用不着我老何来张罗了,说不定我老何还要到你们哪一位的省政府任上讨一杯酒喝呢。

说得大大家哈哈大笑。都以为遇上了一位好长官,有长者之风,会体恤部下。渐渐对他折服得五体投地。

 

 

以归德、柳河为中心的豫东战场,鲁西战场,湖北战场,冯、阎联军攻势凌厉,蒋介石感到局势吃紧,捉襟见肘。不断电催何成濬赶快出兵,在豫中发起攻势,牵制冯部兵力,减轻主战场压力;同时阻止冯军南下湖北援助桂张军。

电报措辞严厉,何成濬感到不能再拖了,否则就有抗命之。决定召开师以上将领的军事会议。

会址选在“军中之家”。

先摆出两桌酒席来。

他率领杂牌军将领们入席饮宴,什么也不谈,只猜誇拳行令,切磋吃喝之技。

酒至半酣,下令不许再喝,只许吃菜,说是今天有大事商腮。

大家喝得正高兴,面面相觑,不知是什么意思。互相悄声探问。王金钰微微冷笑,明白要被驱赶去打仗了。本不想说什么,无奈已经做了人家的走狗,职责所在,不帮忙说不过去。便站起身,劝大家听总指挥的,不必叽喳,后边定然会有頁更好的节目。:

何成濬满意地笑了,赞许地看了一眼王金钰。对小军阀们说:“王军长说得不错,后边还有好事,留着个清醒脑袋吧!”

小军阀们这段时期跟着何总指挥过得滋润极了,已经对他有了几分喜欢,甚至有了儿分景仰,他的话多少都要听几句服从几分。都高高兴兴把脑袋掉过来把视线集中到何总指挥脸上。

何成濬像变戏法一样忽然宣布,刚从上海弄来一批尚未破瓜的小雏,今天要让大家尽情地尝一尝鲜。

俞飞鹏脸上堆着狎邪的笑,领进来二十多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看得出都未染风尘。当场分配给师长、军长们,叫大家各自在大院内寻找适合的地方行事。

小军阀们最喜欢的就是处女,在处女身上可以创造毁坏的乐趣、成功的自豪。而不近处女久矣,今忽得之,其乐何如①,一个个乐得合不拢嘴了。不一会儿,在一间间小屋子里,在厅堂里可用屏风遮挡的角落,传出未成年少女撕心裂肺的惨叫以及男人呼哧呼哧的得趣之声。整个宅院仿佛变成了屠宰场。

何成濬和俞飞鹏闲坐花厅喝茶,听着这声音,相视一笑,睑上漾起倾听美妙音乐的愉悦。 

接下来军团参谋长负责把扎好了裤带的将军们一个两个地领到厢房去吸大烟,陆陆续续好多趟才完事。毕竟“驭雌”能不一,先先后后也就在所难免了。

又过了好一阵,军团参谋长到花厅来请何总指挥,师长、军长们大瘾已然过足,都在厢房里喝茶,恭候总指挥去训话呢。

何成濬说了声好,站起来,对愈飞鹏挥了一下手,兴致勃勃大踏步走出花厅。  |

他进了厢房,将军们都站起来,歪歪斜斜地敬礼。

他笑嘻嘻说稍息,挥手教都坐下。然后说:“怎么样,弟兄们,各种……瘾都过足了吧?”

大家七嘴八舌地感谢总指挥的恩典,纷纷宣称愿永做总指挥的部下,唯总指挥马首是瞻。

何成濬哈哈大笑,“我们都是委员长的部下,还是唯委员长的马首是瞻吧!参谋长,你把委员长的电报给大家念念吧。现在该我过过瘾了……”

旋说旋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拉上俞飞鹏,选了个靠偏的烟榻,慢条斯理躺上去。拿起烟具,专心致志操作起来。

参谋长把蒋介石命令第三军团在平汉线向冯玉祥部发起进的电报念了一遍。

好一阵没人说话,一些人低头喝茶,一些人相互挤眉弄,那意思是:看吧,活儿终于来丫。何成濬也不说话,专心致志地在那里烧烟泡,有滋有味地吞云吐雾。有时也端起烟盘子边上的茶碗品上一小口。

第十军军长徐源泉放下茶碗,故作不解地仰头问:  “参谋长,冯玉祥的部队对我们只是取监视态势,并没有什么不利的动,我们又何必主动去招惹呢?”

第五十四师师长魏益三附和道:“相安无事不好么?咱们动了手,一旦冯玉祥调集更多的部队来,怎么得了!”

参谋长看了一下烟榻,又掉头对徐源泉、魏益三解释道:“冯玉祥摆在豫中的部队只有几个师,都不是他的嫡系,容易拾!冯军主力都在豫东被中央军给拖住了,打得十分激烈,哪里还抽得出部队到这里来呀!”

中路军司令官兼十七师师长杨虎城不满地哼了一声,  “我这个中路军名为军级,实际上只有一师一旅,长期没能补齐编制!要上战场,好哇——不过,是当一个师用还是当一个军用呢?”

五十一师师长范石生愤愤不平地说:“蒋委员长打仗就找到我们了,平时发饷为什么不看顾我们?你们各位的部队领过饷吗?我的部队已经半年没嗅到过铜味了!”

军团参谋长笑嘻嘻指了指范石生,“范师长,上月不是发过吗?”

范石生冷笑道:“是发过,对,发过!我的部队五千多人,只发给一千块大洋,官兵干涸了半年,这点油水别说润肠子,就是润喉咙都不够!” 

豫西警备司令岳维峻脸上带笑不笑,用平静的语调说:“这个仗可以让中央军去打呀!且不说他们按月发饷,咱们半年数月才发一次,就是给养分配上的悬殊,也令人提不起打仗的劲!”

他指的是中央军吃白面馒头,杂牌军领取的却是麸子面和棒子面,而且还被大打折扣,根本吃不饱肚子。这激起了所有杂牌军将领的同感,有人摇头叹气,哀怨自己是抱养的孩子不招人疼;有的诉说蒋介石种种不公平对待。

第四十四师师长肖之楚站起来,指着豫东方向怒斥蒋介石,“凡是最危险的地方,他就把我们推上去!一仗下来,消耗无数,又不给补充!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借刀杀人!”

第五十三师师长李韫珩也站起来,“这样刻薄寡恩的委员长、总司令,我们为什么要去替他打仗?”

群情激愤达于顶点,控诉、谩骂,都把矛头毫无顾忌地对准蒋介石,一时间似乎有揭竿反蒋,投向冯、阎的势头,局势相当严重何总指挥呢?他躺在那里怎么没事人一样,怎么不开腔?

多日以来,这些小军阀个人从何成濬那里获得了很多关照、享受和宽容的对待,另外换成任何一个别的总指挥都不可能如此。他们感激他,景仰他,喜欢他,隐然视他为他们这伙人的精神领袖。但也明白,何成濬毕竟是蒋介石的人,不会赞同、不会容许他们对蒋介石的攻讦。不少人在心里作好了准备,要和他老何争论一场,争取说服他不要执行蒋介石的命令。

王金钰不开腔,冷眼旁观。他当然不会愿意替蒋介石说,却也不能伙着大家吵闹,那会惹何成濬不高兴;无所表示不行,何成濬会看出他心存观望。思忖半晌,做出一副焦虑J表情,望着何成濬,好似在说:这些人如此胡闹,总指挥,你看怎么办呀?

何成濬在吵闹声中一言不发,一榻横陈,慢条斯理地抽着大烟,不时吐出一个比一个大的烟圈,一副泰然自若,满不在的样子。一直等到小军阀们把一肚子苦水倒完了,都眼巴巴等着他说点什么的时候,才不慌不忙放下烟枪,从烟榻上坐起来。大家以为他要发脾气了,都硬着头皮等待挨训,也暗暗枪擦剑,准备唇舌相牴。

出乎意外,这位何总指挥下得烟榻;背着手在室内缓步慢,十分悠闲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发出了一声又长又粗的叹,然后对他们的遭遇表示了深深的同情,然后感慨万端地发起牢骚来。

“你们那点委屈算得了什么,我在老蒋那里喝过的苦酒,多得能把你们淹死!”

接着就滔滔不绝地控诉起蒋介石来。吹嘘他何某人当年追孙中山闹革命的时候,蒋介石连阿三阿二都算不上,后来经陈其美介绍,才进入了他何某人早就呆在里面的中坚力量圈。某人是元勋级人物,十分注意识拔后进,见蒋阿弟积极肯,便格外垂顾,提携有加。后来老蒋在大家帮助下,蹿上去了,何某人也没去计较,一如既往地支持他。北伐以来,何某帮着他老蒋打天下,没有功劳有苦劳,到头来只给了个上将衔,要兵权没兵权,要财权没财权。实惠的东西全部给了他的学生,给了那些只知唯命是从的所谓亲信。

“蒋介石今天当了领袖,可是他对得起谁呢?他对不起老友!他是个忘恩负义、毫无诚信可言的小人!我好悔呀,我老何最大的失误就是跟了这么个不该跟的人!”

何成濬的表演把大家都给懵住了。大家满肚子怨气尽情发之后,总指挥不但深表同情,居然比他们的苦水还多,使他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同病相怜,惺惺惜惺惺的气氛自然而然得以形成。小军阀们如同服下了一帖清凉剂,一腔怨艾化为乌,情绪渐渐好转。对何总指挥产生了更深的认同感。连王金也感到纳闷,不明白何成濬为什么会当众数落蒋介石,他究竞想干什么?遂偷偷鼓动厂麾下师长毛炳辉几句,让其出面作一步试探。毛炳辉清了清喉咙,大声说:

“蒋介石既然这么不仁不义,请总指挥率领我们离开他!”

“对!脱离老蒋……”

“我们一定唯总指挥马首是瞻!”

何成濬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动声色地说:“脱?好哇——好主意!可是,请你们告诉我,我们这五万多人马往哪儿放?给养从何而来?”

这确实是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大家面面相觑,无言答对。

他继续说:  “去投靠冯玉祥、阎锡山吗?他们待人比老蒋还刻薄!而且,这两人貌似庞大,其实是发面馒头,别看出笼的时候蒸汽缭绕个头儿挺大,汽散之后用手一捏就成了个小面疙瘩,一口就被吃掉了!投奔他们能靠得住吗?去当陪葬品吗?那么,自成格局独树一帜行不行呢?就凭我们这缺弹少械的五万多人马,能闹成个什么气候;失去了大树荫庇,用不了多久就会为人所并!”

经他这么一说,大家都不禁黯然神伤,更开不了腔了。

“当兵也好,做官也罢,总得找棵大树子靠靠,这才是稳之道!从目前情况来看,也只有老蒋够得上算大树子,兵精粮足,又有江浙财团、英美大老板支持,必然统一全国。我老再不喜欢他,也不得不输却一口气,让他占尽秋色,也好保这顶乌纱帽、保住一世富贵。你们是我的弟兄,我要为你们今天和前程负责,不能领你们往绝路奔,必须要领你们走一通衢大道!现在看来,也只有老蒋那条路比较通畅;其他的,不通!王军长,你说是不是呀?” 

王金钰见何成濬盯着他,点名要他说话,要让他在这这关键时刻给予支持。他明白由不得自己犹豫,便马上说:

“我们信得过总指挥,总指挥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旋定说旋环顾大家,以鼓动的语气问道:“弟兄们说是不是呀?”

有人高声附和,有人默默点头,也有人不动声色。但且总的说来,气氛变得有利于何成濬了。

何成濬舒畅地吐了一口气,大声说:“我们这几万弟兄何去何从的问题,以后还可以讨论。不过,既然不幸成了军人,到哪里都得打仗!谁见过不打仗的军人吗?不要讨厌打仗,要于因势利导,从炮声中淘取黄金,炮声中攫取前程!,所以,们还得再捧老蒋一次,照他的命令办,向北、向西打出去!”

小军阀们做出无可奈何、唉声叹气的样子。这其实就意味着他们已经接受了何成濬的意见了。

何成濬又笑嘻嘻说:“我还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我和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蒋委员长那里讨得一笔钱,今天就发给大家——这个叫……战前动员饷吧!

军阀们兴奋起来,眼里仿佛看见了大洋的闪光,七嘴八舌问具体数目。

何成濬说:“稍安勿躁,容本总指挥毕其辞!原则上是每名士兵一块大洋,每名尉官三块,校官六块,将官五十块。发给各军军长以后,怎么分配,那就是你们自己的事了!”

小军阀们脸上堆满了笑,有人居然喊起了何总指挥万岁。(花城出版社、温靖邦长篇小说《黑色斗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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