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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家林 发表于  2018-11-09 12:57:33 37778字 ( 0/127)

黄庭坚《晋卿帖》的风姿与神韵


黄庭坚《晋卿帖》的风姿与神韵

山谷老人的书法,如空谷之幽兰,受元祐党祸的影响,使得其在宋代当世的书迹无法大行其道,被官家的三蔡诸人盖住了风头,被盖住风头的还有文坛领袖的苏轼,显然黄氏是第二号的人物,不过黄山谷书法对于后世的影响,大过老苏,有明一代,沈周,文征明就卖力地临习过黄山谷的书迹,至于草书大家的祝允明,王宠,草书皆浸润于黄氏的影响。至于更后来者的爱慕,就不举例了。

宋朝的文化工程,大名显然不多给苏黄二人留多少空间,但他们的光芒又对于后世的万丈长的。今天的物欲时代,黄字的金贵,已经是一字千金的,而且是因为量少,是一字难求的,这个是因为当时毁迹太多的缘故,但纵是墨迹少,他的影响力并不因此减少,而且他的自由潇洒的书风作派是紧跟老苏,毫无二致,同样是行云流水的风格特质。

如何的看待黄字,如何的欣赏山谷书的神韵,我们还是从书卷气说起:读书医俗的故事是从黄庭坚那里流出,而且黄氏对于竹的爱恋与苏轼与文与可同,而且他的笔势之修长,与乡里的“修水”之名的潜意识影响外,就是修篁修竹的视觉影响。他把他的字,幻想成一幅幅抽象的竹图,他对于他早年的作品是极端的不满意,当他到了从山谷道人进入山谷老人的时代,天命已知,书写的境界已经是古人也不能望其项背时,他痛心的是文同的逝去太早,无法见到他这些自我得意的抽象竹图了(三十年作草,令日乃似造微入妙,恨文與可不在世耳。此書當與與可老竹枯木並行也)。道人悟道之时,不再称道人,而直称为老人,已经是进入一个新的境界。

古人的写竹与八法通,而山谷老人却是反行其道,以八法入书法,说是画字又是如何的,画是写来写是画,两者的共通是自然而平常的事,并无唐突之处。

字如何写的有韵致,学养深是不必说的,问题是如何做到学养深,并非是常人能做到,纵是今天的所谓教育普及的时代,只是个数量的问题,与质量没有关系,想想古代的学者的修为,只是个人的事,在乡间的阅读,没有任何强力的监督,只是自我的发奋,由人入道,由道入老,老者,已是化境也,身已朽,而笔之神,却已经得之,这样足矣。

两个元祐党的正副领袖在南方的乡间行走,远离政治的中心,但他们是文学的中心,他们是书道的中心,不顾政治影响的人们,会向两者求一字半文而为荣,他们成了散布文明的主力。

山谷老人的楷行草皆功力深厚,尤其是晚年的大草,他有那么的自负,他在《墨蛇颂》云:此书惊蛇入草,书成不知绝倒。自疑怀素前身,今生笔法更老。不知是说的黄氏自己写的哪一帖,但这个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自我感觉良好,似乎他可以与唐之张怀雁行了。

而且黄氏在书法理论方面亦有自己的建树,有自己的论书的文字传世,体现其一生学书之心得要领。其中最有意味的是禅家的眼的说法,早于董其昌诸人(字中有笔,如禅家句中有眼,直须具此眼者,乃能知之。)。

近来从楷夫兄那观到一幅新的黄庭坚行书《晋卿帖》风姿高妙,笔法精美,见图。请诸位看官鉴赏之:

 

关于《晋卿帖》,楷夫在微信中写道:

黄山谷  《晋卿贴》文:晋卿爲象江作此長写,筆秀法奇,可爱可玩,固知髙山流水之操,非鍾期莫能賞也,山谷老人題 ​​​​。对比有些双勾填墨本,此本明显是直接书写的,飞白自然,笔力洒脱,透着黄山谷的霸道。

 

此行书当是题在王诜作品的尾部的墨迹,说其笔法秀奇,可爱之宝玩,而且以为非世之高人,无法领会其中之妙处,若钟子期品伯牙之高山流水之音。

关于这幅长写的原迹我们无从知道,而且我们也不知道象山是人名还是江名,抑或是指烟江,因为王晋卿有《烟江叠嶂图》,且有王晋卿与苏轼唱和的长诗各两段墨迹题跋。

对于艺术的历史,我们的态度也只能不要过分的真,那也是山耶云耶的,无法给个清晰的说法,正是因为不过分较真,这幅《烟江叠嶂图》以真迹的定位而入上博,首功被说成是谢稚柳的。流入民间的诸多古字画,因少有识者而如云烟,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不着痕迹,同样也因一些鉴定者过分较真,亦流失而不曾留住,如珠玉不现其神采,如和壁不为世所宝,只能为之叹息。

虽然山谷所题是一个迷雾,至少目前无从清晰,但山谷的《晋卿帖》字迹却是清晰的呈现在世人面前。

题字画之书法皆是在观赏美妙的绘画作品的良好心情状态下完成了,这个是清气四溢的。王晋卿虽是驸马却全然无一点尘俗,他是西园雅集的东道主,且与元祐文人交情甚好,所绘山水有唐风,其青绿山水承二李将军(《瀛山图》台北故宫藏),其水墨山水承王维、李成作派,(《渔村小雪图》美国收藏),尤其是《烟江叠嶂图》,广为世人赞誉,显然读王诜山水或诗文,是至高而难得的体验,由此带来的好心情,这对于书写是孙氏理念五合中的难得的一合,自然山谷老人是偶然欲书,而且写的同样有笔法秀奇,自然高妙而有仙气,可与王氏暂时无法现身的作品并为双壁。

 

本博在《论先秦艺术》中有一段文字是说黄山谷的:

 

黄庭坚不善画,其书却被人说成笔笔是竹,确论也。修长的竹杆,飘逸的篁叶,化进他的抽象字形中,其笔势之长,并非出生在修县而修长之意念长长徘徊有心头,挥之不去,自然如竹的意象同样渗入书法运作中,如隶之抒展,亦是心灵抒展的需要,所谓畅神而已,此是从书法方面来看书画同源带来的景象,耐人寻味。

 

书画相通,而且是同源于上古时代族群对于自然的艺术性的理解与认知,虽有反论者,并不能逃脱这个天然的定论,非本人从众而是实是如此。

那么我们再观此帖之中的诸字的一撇捺,放纵修长,诸字之一捺,舒展自如。诸字的背抛收笔之高挑,这种自由肆意的风尚与韵味正是其到老境时的一种自由境界,知天命后的一种从心所欲,无拘无束的天然作派。读黄氏的书论我们得知,黄书与宋其它书者的流风一致性,互相之陶染,皆从晋韵并以唐为骨,写意的成份浓郁,比如米芾之宝晋的,苏轼之无从定则的,甚至三蔡之行草,同样逸气四溢,不拘法度,在放纵的路子上,黄在四家中走的最远,这从其草书的成就中可以鉴之,虽然此帖为行书,仍然让我们读出山谷老人奇纵放逸的行笔风尚。

书法是一种心境的展示,到老境时的黄庭坚,因为长期的压抑,渐渐地看开,而且他把希望寄托在书法的造诣上,他说星家言予六十不死,当至八十。苟如其言,当以善书名天下。是可喜也。,显然他希望天多给点时间,能够让他的书法能够到更上一层的境界,惜天不多假他二十年,乃是一憾事也!确实他的那种愿望是:斧斤所赦令参天(松风阁诗),希望其书道艺术的大树更高。而且他还写了《伊古诗帖》(黄楷夫工作室藏),其诗文云:

伊古英雄性,

常存慷慨間。

安危難与共,

出處亦何關。
以我清晨夕,
知君邁等间。
愿推憂樂意,
努力濟时艰。 ​​​​

这一年是建中靖国元年春月,是年五月的东坡道人已沉泉。文坛领袖离他而云,这一

年是宋徽宗立位之年,亦是多个地方政权并立之年,我们从诗中看到黄鲁直对于时局的忧郁与不安,这个君是否是苏轼,或者元祐文人的其它人,尚不得知,我们看到古代正直的文人退亦忧的心理形象,对于时事的关注与热血心情,另一方面我们又知道的庙堂对于他的忽视,使他对于诗文书法的醉心,这种矛盾心理。数年后,山谷老人终于仙逝,年六十有一。在他最后的十年中,所书的境界已经是较其早年与壮年满意多了,因为他仿佛悟道,或天纵其笔,留下相当多的迹,其中建中靖国元年所书甚多(见有关黄庭坚年表)。

虽然黄氏自己以为天得多给年方可使书道达到更佳之境,但我们所知道的黄氏书法,广泛的为后人欣赏喜爱,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临仿者多,又因传世墨迹少,而成为古代书家在拍卖市场执牛耳者,价昂过数亿,这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其人品,诗文与书艺的影响力,长盛而不衰,馨香弥久!(家林论艺)

 

此帖除項氏系例印,乾隆係例印外,尚有元文宗的〝天歴之寶〞印,有钱君匋:曾经钱氏君匋珍护印,有萧山钟氏:琴书堂印,有雲間口严齋收藏记印,坚白所得神品,鲍廷博:知不足齋印,赵之谦刻:灵寿花馆收藏金石印,潘祖荫:潘氏秋谷所藏印(吴儁刻)等。

 

附黄庭坚《书论》:

 

上篇

  

  《兰亭》虽真行书之宗,然不必一笔一画为准,譬如周公、孔子不能无小过,过而不害其聪明睿圣,所以为圣人。不善学者,即圣人之过处而学之,故蔽于一曲。今世学《兰亭》者,多此也。鲁之闭门者曰:吾将以吾之不可,学柳下惠之可可以学书矣。

  王氏书法,以为如锥画沙,如印印泥,盖言锋藏笔中,意在笔前耳。承学之人更用《兰亭》字以开字中眼目,能使学家多拘忌,成一种俗气。要之右军二言,群言之长也。

  东坡先生云:大字难于结密而无间,小字难于宽绰而有余。如《东方朔画像赞》、《乐毅论》、《兰亭禊事诗叙》。先秦古器,科斗文字,结密而无间,如焦山崩崖《瘗鹤铭》、永州摩崖《中兴颂》、《李斯峄山刻》秦始皇及二世皇帝诏。近世兼二美,如杨少师之正书行草,徐常侍之小篆。此虽难为俗学者言,要归毕竟如此。如人眩时,五色无主,及其神澄意定,青黄皂白,亦自粲然。学书时时临摹,可得形似。大要多取古书细看,令入神,乃到妙处。唯用心不杂,乃是入神要路。

  学书端正,则窘于法度;侧笔取妍,往往工左而病右。古人作《兰亭序》、《孔子庙堂碑》,皆作一淡墨本,盖见古人用笔,回腕余势。若深墨本,但得笔中意耳。今人但见深墨本收书锋芒,故以旧笔临仿,不知前辈书初亦有锋锷,此不传之妙也。

  心能转腕,手能转笔,书字便如人意。古人工书无他异,但能用笔耳。

  草书妙处,须学者自得,然学久乃当知之。墨池笔冢,非传者妄也。

  凡书要拙多于巧。近世少年作字,如新妇子妆梳,百种点缀,终无烈妇态也。

  学书须要胸中有道义,又广之以圣哲之学,书乃可贵。若其灵府无程,政使笔墨不减元常、逸少,只是俗人耳。余尝言,士大夫处世可以百为,唯不可俗,俗便不可医也。

  字中有笔,如禅家句中有眼,直须具此眼者,乃能知之。凡学书,欲先学用笔。用笔之法,欲双钩回腕,掌虚指实,以无名指倚笔,则有力。古人学书不尽临摹,张古人书于壁间,观之入神,则下笔时随人意。学字既成,且养于心中无俗气,然后可以作,示人为楷式。凡作字须熟观魏、晋人书,会之于心,自得古人笔法也。欲学草书,须精真书,知下笔向背,则识草书法,不难工矣。

  肥字须要有骨,瘦字须要有肉。古人学书,学其二处,今人学书,肥瘦皆病,又常偏得其人丑恶处,如今人作颜体,乃其可慨然者。

  楷法欲如快马入阵,草法欲左规右矩,此古人妙处也。书字虽工拙在人,要须年高手硬,心意闲澹,乃入微耳。

 

下篇

  

  余在黔南,未甚觉书字绵弱,及移戎州,见旧书多可憎,大概十字中有三四差可耳。今方悟古人沉著痛快之语,但难为知音尔。
   
元符二年三月十二日,试宣城诸葛方散笔,觉笔意与黔州时书李太白《白头吟》笔力同中有异,异中有同。后百年如有别书者,乃解余语耳。张长史折钗股,颜太师屋漏法,王右军锥画沙、印印泥,怀素飞鸟出林、惊蛇入草,索靖银钩虿尾,同是一笔法:心不知手,手不知心法耳。若有心与能者争衡后世不朽,则与书艺工史同功矣。
   
幼安弟喜作草,求法于老夫。老夫之书,本无法也,但观世间万缘,如蚊蚋聚散,未尝一事横于胸中,故不择笔墨,遇纸则书,纸尽则已,亦不计较工拙与人之品藻讥弹。譬如木人,舞中节拍,人叹其工,舞罢,则又萧然矣。幼安然吾言乎?
余寓居开元寺之怡偲堂,坐见江山,每于此中作草,似得江山之助。然颠长史、狂僧,皆倚酒而通神入妙。余不饮酒,忽五十年,虽欲善其事,而器不利,行笔处,时时蹇蹶,计遂不得复知醉时书也。
   
晁美叔尝背议予书唯有韵耳,至于右军波戈点画,一笔无也。有附予者传若言于陈留,予笑之曰:若美叔则与右军合者,优孟抵掌谈说,乃是孙叔敖邪往尝有丘敬和者摹仿右军书,笔意亦润泽,便为绳墨所缚,不得左右。予尝赠之诗,中有句云:字身藏颖秀劲清,问谁学之果《兰亭》。大字无过《瘗鹤铭》,晚有石崖《颂中兴》。小字莫作痴冻蝇,《乐毅论》胜《遗教经》。随人作计终后人,自成一家始逼真。不知美叔尝闻此论乎?
   
往年定国常谓予书不工。书工不工,大不足计较事,由今日观之,定国之言,诚不谬也。盖字中无笔,如禅句中无眼,非深解宗理者,未易及此。古人有言:大字无过《瘗鹤铭》,小字莫学痴冻蝇,随人学人成旧人,自成一家始逼真。今人字自不按古体,唯务排叠字势,悉无所法,故学者如登天之难。凡学字时,先当双钩,用两指相叠,蹙笔压无名指,高提笔,令腕随己意左右。然后观人字格,则不患其难矣,异日当成一家之法焉。

 

黄庭坚《伊古帖》
以下为王诜(晋卿)的画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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