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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媒频道 发表于  2018-03-14 06:02:55 10015字 ( 0/60)

“特朗普现象”下的青年互联网政治参与

【摘要】2016年,特朗普出人意料地当选美国总统,反映了美国民众尤其是青年民众对常期以来美国政治、经济、国际关系等社会现状的不满,体现了美国青年激进的政治态度。在此过程中,互联网模因成为美国青年政治表达的重要手段,Pepe the frog作为最著名的互联网模因之一,被美国另类右派创作、利用,表达支持特朗普、支持民粹主义等激进的政治态度,最终被希拉里团队等反特朗普势力打上“仇恨符号”的标签。本文选取Pepe the frog作为研究对象,研究其从普通的搞笑漫画形象演变成仇恨符号的过程,着重关注Pepe从前期“无害”到后期“仇恨”的传播和演变的原因和过程,探讨其如何在美国青年特别是另类右派群体的政治参与中发挥作用。我们认为,Pepe the frog之所以会演变为仇恨符号,主要原因在于Pepe诞生发展的匿名网络平台4chan是另类右派重要阵地,重要原因在于Pepe反抗主流的内在基因,根本原因则与“特朗普现象”一致,即随着08年经济危机后社会问题的激化,民粹浪潮颠覆以往。
【关键词】Pepe the frog 互联网模因 特朗普现象 政治参与 另类右派
一、 研究介绍
世界上最为流行的网络服务之一社交媒体,为众多民众提供了便捷、有效的社会参与和政治参与的途径。2016年美国总统大选,共和党候选人特朗普战胜民主党候选人希拉里,此次胜利也被人认为是以社交媒体为代表的新媒体相对于传统媒体的胜利。国内众多学者研究美国大选中传统媒体的失效、社交媒体的崛起,并分析特朗普在此次竞选中如何利用新媒体取得优势, 却少有人从民众视角分析特朗普的支持群体另类右派(Alt-right)究竟如何表达对特朗普的支持和对希拉里的反对,如何表达自身反建制、反犹太、种族主义等极端右翼思想。
与此同时,融合、体现了语言、社会、流行文化和信息科学技术的互联网模因(Internet Meme),成为了人们交流与信息传播的重要方式之一,是“参与式数字文化”(participatory digital culture)的重要载体。也是以青年群体为主活跃于互联网平台的另类右派习惯的表达方式。在上述背景下,我们将研究视角锁定于,在此次总统竞选中扮演重要的政治表达角色的互联网模因之一“Pepe the frog”(下简称Pepe,中文译名常为佩佩蛙),着重关注另类右派如何使用Pepe进行政治表达。
此外,基于Pepe作为互联网模因的诞生、演变、变异历程,我们还将研究Pepe为何会被另类右派选择为政治表达的手段,即为何会从原来的“无害”模因演变为“仇恨符号”。Pepe诞生自美国漫画家马特•福里(Matt Furie)2005年漫画作品《男孩俱乐部》(Boy’s Club),是一只生活不顺、平庸、绿色青蛙,最广为人知的口头禅便是“感觉不错,兄弟”(Feels good,man),体现在困难、尴尬的场景中强颜欢笑,pepe也经常带着双眼泛泪、悲伤、愤怒等细腻的表情,后也以这部漫画的原始形象为基础,衍生出悲伤蛙(Sad Frog)、沾沾自喜蛙(Smug Frog)、愤怒蛙(Angry Pepe)、屎尿屁蛙(poopoopeepee)等多种形象,广泛在4chan 、reddit 等匿名社交网站传播,为网友喜爱且继续创作。然而,随着2015年10月,特朗普在其Twitter上发布一张融合自己与Pepe形象的图片,Pepe的形象便开始被不断被扭曲,创作出“Isis pepe”、“Fascist pepe”等极右翼思想的模因形象,最终被反诽谤联盟(Anti-Defamation League)打上“仇恨符号”的标签。
本文将通过重要节点和事件梳理Pepe发展全历程,基因(内涵)和表现(外观)方面观察Pepe的重要演变,研究民众如何运用其进行文化参与、政治参与,发掘Pepe演变为“仇恨符号”过程中特朗普及其支持者、希拉里及其支持者和网民等多方势力的斗争,以及社交媒体平台所起的作用。最后,将Pepe的发展置于美国08年经济危机后社会问题日益激化的社会背景下进一步思考。
借鉴以往研究经验,由于Pepe作为成功的互联网模因,演变后不同形象的数量众多,我们着重选取了Google图片、Knowyourmeme和4chan网站作为模因样本来源,由于4chan网络内容跟随时间线流失,无法搜索到全部模因,现今已搜集到400以上不同的模因图片。在这些图片中,我们继续依据三个原则进行筛选,即是否为Pepe模因中最重要的形象原型,是否直接与Pepe发展的重要事件相关联,是否明确体现表达了作者的政治态度,保留了约40张模因样本进行探讨。
二、 文献综述
1. Pepe所属——互联网模因的概念解析
1976年,英国生物学家理查德•道金斯(Richard Dawkins)出版著作《自私的基因》(The Selfish Gene),“Meme”一词首次被提出,旨在表示在文化的传播中起到基因在生物进化过程中所起作用的基本单位,并提出“长寿”(longevity)、“多产”(fecundity)、“精确复制”(copy-fidelity)是成功模因必备的三个条件,可表现为词语、音乐、图像甚至手势与表情。牛津英语词典对“Meme”的解释是:文化的基本单位,通过非遗传的方式,特别是模仿而得到传播。为了表明其具有“模仿”的含义,并且是由“基因”一词转变而来,国内学者何自然将其翻译为“模因”,摒弃了“米姆”、“谜米”、“理念因子”、“文化基因”等直译与意义译法。
在后期的研究中,道金斯将模因的传播与转变分为了基因型(genotype)和表现型(phenotype),基因型即着重指内涵相同,表现型着重指形式相同。在此基础上,国内学者总结了基因型语言模因与表现型语言模因的传递与变体形式,具体研究了“逆袭”等网络流行语的转变与发展。虽然上述研究多偏向于语言学科,但其分析过程能帮助研究学者更好的理解、开展以图像为主的模因研究。
互联网模因,是指在互联网平台上,由众多参与者创作、转化与交流的拥有共同特征和内容共享共同特征和内容、形式和立场的项目。一般来说,较模因涵盖的内容更为清晰,多为某书面文本、图片、表情符号等文化呈现形式。互联网这一平台毫无疑问使得模因长寿、多产、精确复制等特征更加强化,为了更为清晰的理解互联网模因与广泛意义上模因转变的区别,国外学者重新理解模因为拥有共同特征的群组,且从内容、形式和立场三个维度被人模仿。内容维度指的是该模因所传达的观点,形式维度指的是人可接收到的视觉、听觉等物理信息,立场维度则是宽泛的说明该模因字其自身、接受者、传播者之间的关系定位。
上述研究主要专注于模因的相关概念,在众多模因的比较中出现较为成功的模因即强势模因(strong memes)的概念,总结来说即复制能力强,存活时间长,传播范围广,与此相关的概念是“病毒式传播”,即形容互联网模因像病毒传播一样快,但本身并不如病毒般发生改变。而在大多数情况下,互联网模因总如昙花一现,传达的是肤浅的类似于愚蠢笑话一般的内容,且很快被遗忘。
基于上述文献综述,本文在研究Pepe的演变和传播过程中,将着重于Pepe内在的基因与外在的表现进行。总的来说,Pepe自诞生至今已长达10年,演变出多种变体,在美、中、欧洲等地区广泛传播,且在美国政党的角逐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是当之无愧的成功的模因。
2. Pepe功能——互联网模因的参与文化
作为可以被人复制、模仿、传播的模因,诞生以来便自带众人“参与”属性。学者指出,互联网模因存在于众多的网络群体,正在转向于公共话语的功能,不同的模因广泛参与在定义、代表不同的群体身份,多运用于了解共同话语的亚文化群体,但也可能被更多的群体广泛应用。
模因在社会、文化等多个方面广泛的服务于传达人们内心的感受。在美国模因发展的重要网站4chan的相关研究中,互联网模因与“文化资本”(cultural capital)挂钩,被认为发挥的作用主要在于通过模因知识定义、区分亚文化群体,人们通过使用获得身份认同,并以之作为武器表达对种种事物的反抗。此外,有学者研究环保组织绿色和平(Greenpeace)的“Let’s Go!”行动,认为绿色和平通过互联网模因,利用幽默、模仿说话、反讽等手段,去除壳牌公司经营行为的合法性。
除了上述亚文化、环境议题等社会参与,互联网模因在政治参与上亦发挥着强劲作用。政治导向的模因常用于探讨如何确定并且实现更好世界的状态,使得利用模因来表达自己观点的行为可以归为某种程度上的政治表达,是网络民主的一种体现。相关研究包括互联网模因如何在2016美国总统大选中去除候选人的合法性,成为抗议政府不公正行为、平衡政治力量的“喷辣椒水”(pepper-spray cop)模因等。
早期阶段的Pepe,主要广泛传播于、创作于4chan网站,多因其视觉感受(表情)和文化意涵(故事)而被网友运用于表达自身情感和对事物的态度上,后期阶段的Pepe则更多的被动或主动的参与到网友政治参与中,是4chan非政治正确板块(/pol)的主要用户另类右派反抗、瓦解政治正确的重要工具。
3. Pepe所用——另类右派
2016年11月8日,超过国际主流舆论的预判,特朗普当选美国第45任总统,被认为是传统主流媒体在新媒体力量发挥作用下失效的体现,实质上反映了美国社会中代表贫富两极阶级之间的对立与博弈。与此息息相关的是被希拉里称为“特朗普主要支持者”的在网上活跃的另类右派,“来自互联网的种族主义者,利用模因使用暴力,与新纳粹主义在同一把伞下”,“令人厌烦的另类右派政治哲学……拥抱极端主义,只关心政党利益而非美国利益,从而提出了分裂美国和反乌托邦的观点”。
另类右派是由互联网年轻的群体产生的颠覆性、边缘性运动,主要活动于4chan、8-chan、Reddit等匿名网站,于2015年在国家政治舞台上突然爆发,于希拉里发表反对演说后越演越烈。然而,由于参与者多活跃于匿名社交网站,因此难以确定另类右派人员的具体身份,其主要政治观点和信仰同样不清晰,但媒体与希拉里团队者们大都认为其成员大都由教育程度不高、社会阶层不高的白人男子。另类右派作为美国右派政治思想发展,与主流保守主义、共和党并不相同,公开支持种族歧视,反穆斯林、反移民、反女权等白人至上的种族主义思想,特朗普竞选的成功是另类右派里程碑式的成就。
虽然对于另类右派思想和主要政治思想的研究尚未清晰、确定,然作为另类右派主要支持的政治人物和代表着,特朗普的相关研究众多。作为区别于美国传统政治精英的“反建制派”风格特朗普,带有强烈的“反智主义”、“偏执风格”、“本土主义”倾向。此外,有学者将特朗普有不羁善变、精干有为、逐利自好、好胜执着、积极外向政治人格特征,其中最重要的不羁善变表现为无礼、激进、暴躁、易怒、偏激。特朗普在竞选和竞选成功后的许多极端政治主张,具体表现了上述政治倾向和政治人格特征,如在美墨边境筑墙、限制穆斯林入境、废除奥巴马医改等反政治正确的主张。而另类右派利用Pepe支持特朗普、表达政治观点时,也常常再现上述政治主张与政治风格。

三、 Pepe的发展历程
总得来说,Pepe的发展历程主要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正常发展期(2005年-2015年),在这一阶段中,Pepe主要在4chan、reddit等平台,演变出多种主要形象,统一地以不同程度体现网民的沮丧或强颜欢笑的情绪;第二阶段是变异发展期,Pepe仍然以上述两个网站为主要阵地,却更广泛的扩散到社交媒体平台上,逐步与特朗普、法西斯、民粹主义、反犹太主义等挂钩,以多以血腥、暴力等方式呈现,对其的使用和评价表达出多方政治势力的政治态度。
1. Pepe正常发展期
Pepe最早的形象是一个“青蛙人”,出自马特•弗里在2005年创作的漫画《男孩俱乐部》,这本重口味的幽默漫画在诞生的3年之内并未引起过多关注,直至2008年,一名网友将漫画中的一页上传到4chan网站上,Pepe开始进入人们的视线。在这页漫画中,Pepe的朋友推门时看到Pepe在小便时将裤子褪到脚踝,最后一格的Pepe形象和其回答“feels good man”遂成为了网友的创作素材。

正如4chan网友对“青蛙人”意外走红的描述:“这个长相奇葩、表情悲伤的青蛙,似乎代表这些自认屌丝的网友不容于社会的忧伤与骄傲。 ”后来Pepe又诞生了悲伤蛙、愤怒蛙、沾沾自喜蛙等8种主要形象。在演变过程中,Pepe仍以绿色为主,变动从嘴巴、眼睛开始,逐步扩散到面容和形象此外,在2014年,Pepe的社交媒体账号,“the PepeTheFrogBlog Tumblr”、“the PepetheFrogInstagram”、“the/r/pepethefrogsubreddit”、“PepetheFrog”Facebook先后建立。

从Google Trends中可以看到,网民对Pepe模因的使用在2014年开始增加,至2016年大选期间达到峰值。Pepe逐渐从4chan网站扩散到Tumblr,Instagram,Subreddit,Facebook等社交媒体中。2014年,不仅Pepe主要形象又出新篇,公众人物也开始使用Pepe,进一步推进Pepe的传播。2014年11月8日,美国著名女歌手凯蒂•佩里用“悲伤蛙”吐槽澳大利亚时差的推特获得了近两万的转发和点赞;2014年12月8日,美国著名女歌手尼基•米娜打算模仿Pepe形象一获得更高粉丝数,收获近3万的点赞与评论。而网民对Pepe的创作也越来越丰富,对于Pepe的喜爱使得交易行为出现。2015年4月,超过1200个有关稀有Pepe表情在开始eBay上进行售卖; 2017年,rarePepewallet网站设立 ,与比特币相链接。推荐售价为0.0004752BTC($1.19)。
2.Pepe变异发展期
从上文中不难发现,4chan是Pepe模因发展的重要平台,与此同时,4chan也是另类右派的重要阵地之一,这也促进了Pepe最终完全偏离漫画本意。4chan创立于2003年,本为讨论日本动漫的站点,后增设成人、政治等版面。网站系统没有注册功能,支持匿名发帖。其/pol/(政治不正确)一版上聚集了一批倾向种族歧视、反犹太人、反女权的版民,发布右翼政治内容,被视为“另类右派”的大本营。《华盛顿邮报》把/pol/形容为一个包含种族歧视、性别歧视以及新纳粹主义的讨论区。

在这样的平台环境下,Pepe与特朗普逐步联系起来。2015年6月16日,特朗普正式宣布将参加2016年美国总统选举,并提出了“让美国再次伟大”(Make America Great Again)的口号,提出了建立边境墙反对墨西哥非法移民的政策。2015年6月22日,以为马来西亚的艺术家在4chan/pol/上将沾沾自喜蛙(smug frog)的头像置于特朗普形象,表达对特朗普美墨边境政策的不满,这一做法却很快为网站上的另类右派所利用,根据特朗普反犹、禁止伊斯兰教徒等政策建议,制作大量的Pepe图片。特朗普本人便在2015年10月13日发表推特“没有什么能难倒特朗普”,配图便是一幅“特朗普Pepe蛙”的漫画。据2016年5月《每日野兽》报道《Pepe如何演变成纳粹特朗普的支持者和另类右派的象征》,“匿名白人种族主义”者杰德•斯威夫特称,他们有专门的组织通过创建反犹太的Pepe插图,让Pepe被排除在正常的互联网模因中。

另一总统参选人希拉里及其支持者则进一步推波助澜,2016年9月9日,希拉里在私人会议上表示支持特朗普的人一般以上都是“一篮子可悲人”,次日,特朗普迅速在图片社交网站Instagram上以图片回应,将Pepe作为自己的战友之一。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主要支持希拉里及其团队的主流媒体纷纷展开报道,声称Pepe是个“流行的白人种族主义的标志”。希拉里的官方竞选博客也发布文章《唐纳德•特朗普,Pepe,和白人优越主义:一个解释》,将Pepe形容为“邪恶”和“与白人优越主义紧密联系的符号”。

2016年10月14日,美国反诽谤联盟将Pepe加入了“仇恨标志名单”。正如Pepe作者马特•福里所说,“现在这事就像一列失控的列车,被互联网怪物绑架,染上了性别歧视、种族歧视这样令人作呕的事。这是个愚蠢的玩笑,而我却无能为力。” 2011年1月25日,Pepe的作者马特•福里在接受采访时表示,自己并不在意网友大量创作的Pepe的新形象,而当Pepe逐渐被纳入“仇恨符号”阵营时,作者便于3天后开展“拯救Pepe”(Save Pepe)的行动,使用却仍在继续。2017年5月6日,马特•福里发布了Pepe进入坟墓的图片,宣告Pepe死亡,然而在6月26日,马特•福里又开始募集资金拯救Pepe,目标金额为$10000,在两星期内便收集到了20000$。

3. Pepe如何变异为仇恨符号
佩特拉•萨斯基亚•拜尔(Petra Saskia Bayerl)认为,政治性模因的传播过程具备以下两个特征:语境灵活性(context flexibility)和参照灵活性(reference flexibility)。语境的灵活性要求模因“简单、幽默”,能够使用户产生参与感,自发投入到模因的创作和传播。因此在最初的漫画形象中,Pepe是一个有着青蛙脸的男孩形象,而在其后的演变过程中,Pepe的脸部特写辅以简单的文字成为标准版本。
对图像的截取使模因更容易被模仿、复制,具有更强的传播力。对Pepe这一模因来说,人们的关注点在于其面部忧伤、自嘲的情绪,在经过裁剪后,Pepe所适用的语境不再限于对某一行为的调侃,任何忧伤、自嘲的情绪都可以通过模因进行表达。由于Pepe沮丧颓废的形象与在青年人中沮丧心理相契合,在4chan上,人们开始在“feels bad man”旁配以自嘲的文字。这种黑色幽默的背后,是对难以实现的“美国梦”的讽刺和对“美国精神”的抵制。这一时期的Pepe模因传播表现为“基因型”——尽管模因在以病毒式的传播速度进行复制,但“病毒”的本身并未发生变化。
随着Pepe模因所适用语境范围的不断扩大,Pepe的形象和内涵开始发生转变。在以往的模因使用中,Pepe仅作为个人情绪的表达,“smug frog”的出现改变了Pepe基因内的自嘲、颓废情绪,这种带有嘲讽、蔑视表情的青蛙迅速席卷了社交媒体。从自嘲到带有优越感的讽刺情绪,Pepe所代表的对主流价值观的对抗变得更为强烈。而对抗主流价值观正是“非政治正确”所倡导的。Pepe在4chan的/pol/版块上开始被赋予政治意义,成为“另类右派”的武器。

从用户无意识地传递到被“另类右派”有意识地利用,Pepe的形象不断出现在表达极右翼政治观点的漫画中,在没有注册限制、鼓励匿名发帖的4chan,Pepe已经构成了一种身份认同,被贴上了白人至上主义、反穆斯林、反犹太人、反女权等标签。在大选期间,懂得运用社交媒体宣传政治主张的特朗普把Pepe形象纳为己用。特朗普与Pepe相似的激进、善变的形象和相同的政治主张为其赢得了不少拥趸者。在一些图片中,“参照灵活性”的范围被进一步扩大。4chan上的部分用户将Pepe的形象与希特勒或纳粹符号捆绑在一起,尽管其目的在于借Pepe的蔑视的表情来表达对主流价值观中种族平等、男女平权的嘲讽,但在此过程中,Pepe也被迫与纳粹主义联系在一起。
上文提到,Pepe作者与支持Pepe的人开展了一系列救赎Pepe的活动,然而,反对Pepe的含义异化和反对Pepe与特朗普挂钩的模因,同样采取了较为恐怖、极端的表现方式,在没有配文仅以图片广为传播的状况下,更加深了Pepe的极端内涵。也因此,一旦出现新兴的极右翼政治人物,Pepe仍是不可避免地成为右翼的代言,相关人物会被制作成绿色的、拥有Pepe的嘴巴、做成“smug frog”手势的形象。如在今年法国大选中,极右翼候选人马琳•勒庞的头像被网友制作Pepe化的形象,并替换在特朗普与墨西哥墙的图片里(见图5)。

四、 演变、传播中的Pepe基因
Pepe蛙自2005年“Feels good man”的最初形象发布,到2008年走红于4chan网站,后转变成多种形象,至今与“另类右派”的形象挂钩,基因型和表现型的相关模因都有众多发展,不同模因之间也看似毫无瓜葛,而经过分析总结,我们认为Pepe模因一以贯之的核心是对现实的不满、对失败的自嘲,隐含了对强权或主流的反抗。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以来,美国中产阶级逐渐萎缩,收入、社会地位、机会的不平等成为美国社会矛盾冲突的一大症结。在奥巴马提倡“美国梦”、连续执政8年后,美国社会党争极化、经济复苏缓慢、社会族裔冲突,民众产生了不满、不安、愤怒等情绪,对政治精英不信任,不满奥巴马执政,转而非传统政治精英,“‘特朗普现象’是负面的‘奥巴马现象’”。即奥巴马以希望引导美国民众面临社会发展困难、应对负面情绪,而特朗普则释放民众的负面情绪,以偏执的政策希望突破社会困境,反抗艰难的现实。这种反抗体现在多方面,在媒体层面,在总统大选中,希拉里受到了大多数传统主流媒体的支持与偏袒,但最终却评估失效,以白人工人阶级支持为主的特朗普则利用社交媒体赢得了选民;在政策层面,较为穷困的白人工人阶层反抗使上层阶级受益的经济和社会地位上的不平等;在政治态度层面,特朗普以夸张的政治不正确反抗民主党和主流共和党的精英人士的政治正确。
从奥巴马到特朗普,反映了在社会问题不断积累的情况下,人们内心对现实的不满与反抗逐步加剧,而于奥巴马执政后开始走红的Pepe的演变与运用,也体现了人们加剧的不满与反抗心理。“Feels good man”可理解为“虽然生活困难,但我心态乐观”,仍能保持良好心态;“sad frog”可理解为“为何生活总是那么艰难”;“smug frog”可理解为“生活那么艰难,但我还有着一点点的成功和幸福”;“angry frog”则表达“生活太难了!太难了!”;“Poo Poo Pee Pee”可理解为“无论怎样生活都不会好,那我就放任颓废吧”……另类右派创作的Pepe,则表达“这个世界就是有问题,我要把它颠覆!”。可以说,Pepe模因是在“特朗普现象”下,美国另类右派等青年民众选择的在社交媒体上表达政治态度的一种方式,Pepe演变成“仇恨符号”,则是美国以希拉里为代表的政治正确、主流思想对以特朗普为主要支持对象的另类右派的否定与打击。
五、 研究不足
本文分析了Pepe模因的形成和演变过程,以及其表达的背后对于政治正确的反抗,或对未来的相关研究具有借鉴的意义。但本文具有较为明显的局限性,我们仅就单个案例进行对模因演变的观察与分析,缺乏与其他模因的形成过程与演变的对比。此外,受技术限制,未能对4chan、Twitter等网站上的数据进行收集与处理,仅选取Pepe发生演变的的时间节点进行分析,对模因演变的驱动因素分析中可能存在偏见。
互联网模因种类繁多且传播速度极快,各模因形成的路径有所不同。如与另一个政治性模因“喷辣椒水的警察”相比,“喷辣椒水的警察”从具有具体政治性意义的模因逐渐扩大其适用的范围,一直表达了对警察执法不公正的反抗,并在娱乐化使用的过程中走向衰亡,而Pepe则是从一个娱乐性的图像逐步被裁剪、异变为具有极端政治倾向的模因。我们希望在未来的研究中,打通不同的具有政治参与功能的互联网模因,并从它们的不同传播路径中找到共通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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